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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讀書房

提升寫作力,讓自己被看見

Photo credit: pedrosimoes7 via VisualHunt.com / CC BY

寫作力仍是21世紀最容易被看見的能力,不管地表如何岡巒疊障,任何人都需要擁有書寫的翅膀,用寫作力飛上高空,讓自己被看見,也因此看見更遼闊、更壯麗的世界。

主題力:從「一杯麵」到「大英雄」

下課的短暫空檔,苦惱的學生來質問我為何退回她的投稿。

「請問妳這篇遊記的主題是?」
「就是山中一日遊啊!」
「不,這不是主題,主題必須是一種選擇。」

「選擇?」學生被我搞糊塗了。
「美國詩人佛洛斯特(Robert Lee Frost )和妳一樣,到林中一趟。妳提到山中步行,以及夕陽帶給妳的喜悅。但佛洛斯特卻提到『兩條路在林間分道,很可惜,我只能選擇一條,而此後風景將完全不同。」

「好像和我的文章有一點不一樣,我的是感覺,但佛洛斯特還有思考。」學生有一點頭緒了。
「對,這就是《變形金剛 4 》和《大英雄天團》的差異處。」
「對齁,《變形金剛 4 》一堆特效,看打打殺殺的時候有一點興奮,但看完後覺得心底空空的。」

「講得好!」我知道講寫作不如從她喜歡的電影舉例:「《變形金剛 4 》燒錢製造氣勢磅礡的場景,但因為沒有提供『選擇的思考』,沒了靈魂。反觀《大英雄天團》因為有主題、有靈魂,硬是打敗了同檔期超強的《星際效應》。」
「我想起來了,《大英雄天團》真的提供觀眾一個選擇。弟弟阿廣為了替死去的哥哥阿正報仇,用『復仇』晶片取代機器人杯麵原本的『善良』晶片,想要毀滅壞人,但其他人阻止了他。」
「是啊,面對仇恨,我們可以選擇揮刀或放下,就像莎士比亞的《哈姆雷特》,王子喃喃自語:『To be or not to be is a question.』,為了要不要復仇,每天痛苦不已。最後他選擇了復仇,仇恨的火焰也毀滅了他。」

「歷史老師說過,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殺戮史,因為眾生永遠無法放棄仇恨。」
「是啊,所以好文章會用『個人的經驗』講到『眾生』。」
「就像是老師社(團)課提過電影《一代宗師》中的話,什麼見眾生的......」
「習武之人必有三階段─見自己,見天地,見眾生。所以如果弟弟阿廣只見自己之仇恨,《大英雄天團》就弱了。」
「我愈來愈懂了,杯麵為了救仇人無辜的女兒,最後犧牲了自己,是見眾生的大英雄。」

「妳記得阿廣最後搶救回來的是什麼?」
「杯麵送他們回來的鐵拳。」
「鐵拳中握的是什麼?」
「杯麵的善良晶片!原來『恨』中可以握著『愛』,這就是選擇!這就是主題!」學生好興奮。

「還有,阿廣用晶片讓杯麵復活了,這證明了真愛不死,這就是選擇後的價值,而且是可以感動眾生的普世價值。」
「我真的完全懂了,難怪片子看到最後會感動到鼻子泡在洋蔥裡,以後寫文章時,我會用心也用腦,例如與親人在林中散步後,結尾時可以思考:父母和我每天忙碌地過日子,如果忘了陪伴,可能沒機會看見沿途美麗的葉子,甚至錯過美麗的夕陽。」

上課鐘響了,我看著不再苦惱的女學生,自信滿滿地說:「呵呵,太棒了!當妳懂得選擇,不僅文章,連生命都有了主題!」

對話力:噢,你也在這裡?

「去!去讀冊!阿嬤昧要緊,緊轉去厝仔讀冊!聯考卡重要,緊轉去。」學生寫他在升學考試前一天,到醫院探視癌末的祖母,祖母生氣地趕他回去讀書,等他考完,從考場飛車到醫院——祖母剛走,手還是溫的,手裡還握著他求來的平安符。

我看到學生寫的對話,眼淚忍不住落下,短短幾個字,一個一生奉獻給子女,到死前還只掛念著孫子的臺灣阿嬤原型,就在眼前。阿嬤雖然往生了,但孫子寫下的對話把阿嬤給寫活了。

因為阿嬤只講方言,若將對話改為「去,去讀書,祖母沒問題,快回家讀書,聯考比較重要,快回去讀書。」阿嬤的容色形骸頓失興味,可見使用對話時,一定要記得「什麼人說什麼話」,所以有日常「偷聽」、「默記」眾生對話習慣的寫者,更能寫出活靈活現的對話。

今日散文與小說中之對話手法無奇不有,試以十八歲少女鍾曉陽寫下的愛情傳奇《停車暫借問》為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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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媽早!」寧靜笑嘻嘻地招呼道。
江媽亦道了早,說:「我給妳端稀飯去。」
「江媽別,我到外面吃去。」
對過的房裡傳來幾聲濁重的咳嗽,和「喀啦吐」一口痰,能想像到那口痰嗒一下落在痰盂裡的重量。
寧靜湊前問:「媽昨晚怎樣了?」
「今早過來喘得什麼似的,」江媽道:「敲門不應,咱也不敢進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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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發覺,鍾曉陽讓對話出現在敘述的前、中、後,用「道」、「說」和「問」帶出對話。在第一句加入動作,還有標點來表現角色的情緒,幫助讀者快速認識角色。第三句連「道」、「說」和說話者都不用出現,但讀者已可從前後文判斷出說話者是寧靜。「江媽別,我到外面吃去」還顯現出寧靜體貼的特質。

最後兩句「媽昨晚怎樣了」、「今早過來喘得什麼似的」則有交代情節,說明事由,以側面介紹別的人物,有慢慢堆疊戲劇張力的功能。

對話使用的比例因人而異,像我曾經模仿《蘇菲的世界》,全文以對話呈現,感覺比白描生動,減少閱讀時的疲憊感,收到不錯的效果。對話也可以精簡到成為全文的情感最凝鍊處,試讀張愛玲作品〈愛〉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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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真的。
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,生得美,有許多人來做媒,但都沒有說成。

那年她不過十五、六歲吧,是春天的晚上,她立在後門口,手扶著桃樹。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。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面,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,他走了過來。離得不遠,站定了,輕輕地說了一聲:「噢,你也在這裡嗎?」她沒有說什麼,他也沒有再說什麼,站了一會,各自走開了。

就這樣就完了。

後來這女人被親眷拐子賣到他鄉外縣去做妻,又幾次三番地被轉賣,經過無數的驚險的風波,老了的時候她還常常說起,在那春天的晚上,在後門的桃樹下,那年輕人。

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,於千萬年之中,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,沒有早一步,也沒有晚一步,剛巧趕上了,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,惟有輕輕地問一聲:「噢,你也在這裡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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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感情常是失語的,像父親對女兒的一句「吃飽沒?」就是父親最木訥深沉的愛;而說不出的「我考得很好,阿嬤妳好走」是無法停止的思念。失去方寸的「噢,你也在這裡嗎?」可能是天下男子最靠近一生摯愛的那一刻,是最慌張卻最勇敢的一次對話!

而對話,得到回答即是永恆,但若得不到回應,便成人間......

出場力:桑迪亞哥84天的等待

生活是一筆流水帳,將它不厭細瑣地記錄下來,雖善盡詳實之責,但像嘮叨的大媽,會把讀者逼成像急著出門的小學生,對媽大叫:「麥擱唸啊!」

但是文學不是要記錄生活嗎?要如何記錄才能忠於生活、有藝術美感,又不損閱讀樂趣呢?「在故事的轉身處出場」是個好方法!什麼是「故事的轉身處」?什麼又是「出場」?讓我們比較下列兩種敘述法,請先看A敘述:
早上阿明在我最喜歡的女生前面罵我是豬,我氣了一天,在掃地時間時,我終於忍不住,於是我跑向阿明,撲倒他,舉起拳頭,此時全班同學都圍在旁邊,大喊:「打下去!打下去!」但此時,我想到阿明曾是我最好的朋友,緊握的拳頭停在半空中,揮不下去。

再看看敘述B:
「打下去!打下去!」掃地時間時,全班同學圍在旁邊大喊,但我緊握的拳頭正停在半空中。被我壓在地上的是阿明,早上他在我最喜歡的女生前面罵我是豬,我氣了一天,終於忍不住,於是跑向阿明,撲倒他。但此時,我想到阿明曾是我最好的朋友,緊握的拳頭停在半空中,揮不下去。

雖是同一件事,但將「轉折」的一刻放在最前面「開場」,讓B敘述變得生動好看多了!A敘述是一般文章的「起承轉合」,但在這充滿速度感的時代,一般讀者耐性不足,在閱讀「起承」的鋪陳時會失去耐心。若改成B敘述的「轉起承合」,「轉」就像是鉤子或是現代人常說的「梗」,會勾起讀者的好奇心,想看看到底何時破梗。

這種「在故事的轉身處出場」的寫法,不僅照顧到讀者的趣味需求,也營造出戲劇張力。「對話」與「動作」最適合放在「故事的轉身處」,連藝術成就極高的作品亦是如此呈現。

例如海明威(Ernest Mi l ler Hemingway)的《老人與海》如此讓老人桑迪亞哥開場:「他是個獨自在灣流中一條小船上釣魚的老人,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,一條魚也沒逮住。」而不是從等待出航開始寫起,然後才接八十四天一條魚也沒逮住,第八十五天釣到一條大馬林魚,最後戰利品卻被鯊魚吃光,只能筋疲力盡地拖回一副魚骨頭。

海明威在開場便以桑迪亞哥最勇敢的轉身—八十四天的等待—揭示了人類在命運面前的渺小和微弱、巨大與勇敢。桑迪亞哥就是人類勇敢不屈精神的象徵。

人物再精采,終要告別;故事再輝煌,終要落幕。但對於每個人長江大河的一生,可別寫成一篇流水帳。請記得在「故事的轉身處」,讓那個人用「最值得被世界記憶」的樣子出場,然後當他告別人生舞臺後,讀者會因為閱讀我們的文字,看到燈光亮了、鑼鼓點響了,他再度漂亮地出場,一轉身就是「出將」,一回眸也能「入相」......


★圖文經授權摘錄自時報出版的《寫作吧!你值得被看見》第44-56頁。

《寫作吧!你值得被看見》

【作者】:蔡淇華
【出版社】:時報出版
【出版日期】:2016年5月17
【書籍規格】:平裝 / 240頁 / 15 x 21 c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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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蔡淇華